橫插一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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茗煙連滾帶爬趕回榮國府,還沒進門便哭出聲來:“了不得啦!寶玉要做和尚去!”
賈母手邊的參湯灑了一地,急得她顫顫巍巍起身道:“你說什麽?他要做什麽?”王夫人面上風雨不動的表情一寸寸皴裂開來,手中的佛珠硬生生被扯斷,而後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。
鳳姐忙攙住賈母,邢夫人托着懷裏的王夫人喊道:“快去叫人把寶玉拉回來!再把劉大夫李大夫請來。”
賈母深吸一口氣道:“茗煙,你仔細說來,寶玉這一路歷經了什麽、聽誰說了什麽、去哪裏了,都好生回想起來。”
茗煙伏跪在地埋頭泣道:“寶玉叫小的牽了馬到林府去,可路上人多,他便棄馬先行。等小的到了便在府外等他,他出來便是頭發散了衣服亂了,什麽都顧不上了非要去大覺寺。馬被他騎走了,小的怎麽也追不上,怎麽也喊不回來,因而趕緊回來報信!”
鳳姐急道:“你服侍寶玉這麽久,難道也勸不回來麽?”賈母拍拍她的手嘆氣道:“你也別怨他,寶玉定是見林丫頭不好了才生出這樣的心思。你叫琏兒拿了我的牌子速速去宮裏請太醫來治,再多叫幾個力氣大的馬夫去大覺寺,擡也要把他擡回來!”
王夫人悠悠轉醒,推開邢夫人掐她人中的手抱着賈母的大腿哭:“老太太,老太太,求你一定要把寶玉喊回來!我的寶玉,寶玉啊!”她心裏後悔莫及,以為是自己在佛前的禱告起了作用,從而導致寶玉如今心意已決,王夫人顧不上散落的佛珠哀求道:“便是我親自去清虛觀為林丫頭祈福也使得,只願我的寶玉平安歸來,再也不說這樣的話!”
賈政得知此事,立刻趕來看他年邁的老母,攙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夫人道:“母親,我立刻去大覺寺一趟,你千萬保重身體。”王夫人轉而抱住賈政的腿哭道:“老爺,我的珠兒啊!若是他還在,便是十個寶玉要出家,我也絕無二話!珠兒啊!”賈政把她拉起,皺眉道:“胡說什麽?你要剜母親的心麽?”
李纨聽到她這番話轉頭拭淚,心裏盡是哀傷。王夫人幾乎要哭暈過去,一直大喊着命苦人、要認命之類的話,直到劉大夫開了安神的方子,一碗藥灌下去才安安靜靜地睡着了。
小厮套了馬車,賈政趕緊往大覺寺去,生怕去晚了便看到一個光頭兒子。
寶玉跪在佛前忏悔,忏悔不該咒罵不該得意忘形,他磕頭祈求林妹妹痊愈,口中念念有詞。“罪人賈寶玉該死,千刀萬剮死不足惜。佛祖慈悲,庇護故人姑蘇林黛玉災病全消長命百歲,庇佑林氏父女安康。罪人賈寶玉……”
短短半日,他面容憔悴身形消瘦,眼窩深深凹下去,嘴唇都起了皮,頭上的抹額不知道掉在哪裏,一頭烏黑的頭發亂七八糟,幾乎像個乞丐了。
心善的僧人上前來幫忙梳洗,寶玉提起嘴角自嘲道:“乞丐如何?乞丐不能求佛麽?我不就當過乞丐麽?我就是乞丐啊……乞丐能做什麽呢?連遠遠地看她一眼也不能……”
大覺寺住持合手而來,站定後冷靜勸道:“施主心有紅塵,萬不能遁入空門啊。”
寶玉立刻喊叫道:“說什麽不能不可?我偏要如此,只有這般,她才能好好的!我只要她好好的!”他滿臉淚痕,好不可憐!住持搖頭堅持道:“善哉善哉,施主還是不要為難我們了。”寶玉趴在蒲團上捂着耳朵哭,幾乎要把眼淚哭乾流盡了。
榮國府的小厮仆從慢慢挪到寶玉身後,正要趁機捆走他,寶玉緩緩說道:“我身上有一把剪子,你們要是過來,我便血濺于此。”住持大驚失色,忙喊來小和尚将榮國府下人趕出去,榮國府小厮不願放棄,雙方僵持不下在原地對峙。
寶玉伏在蒲團上哭着祈求,絲毫不管身後兩群人棍棒相向。賈政進門喝道:“你們還不放下!當心驚擾神佛。”下人退去,住持實在心累,嘆氣道:“善哉善哉,施主上了香便盡快離去吧!”賈政忙點頭道:“多謝勸慰,我們添些香油錢便走。”
賈政本想破口大罵,可寶玉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能随意提起來打板子的小孩了,他蹲在蒲團邊摸摸他雜亂的頭發道:“你母親哭得昏過去了,老太太身子不好,這會也靠參湯吊着。”
寶玉心中滿是愧疚,可黛玉的病沒有起色,他實在沒辦法,悲戚道:“父親,我不願林妹妹出事。她雖然嘴上說喜散不喜聚卻很愛熱鬧,她最愛鮮豔的顏色,最愛軟嫩的吃食,最受不了分別。佛門清淨凄苦,她怎麽能好呢?我是能受得了的,倒不如我替妹妹入空門,這般她也好了,我也安心。”
“你!你要逼死你娘嗎?你心裏還有老太太嗎?她疼你愛你,你便是這樣報答她的?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?”賈政氣得想罵人,對上面前的佛像硬生生忍住了,他苦口婆心道:“老太太遞了牌子到宮裏去,你安心回去,他們一定有主意的。”
自寶玉拾起書本喜愛讀書後,賈政從來沒為他操過心,這些時日是面子沒顧不住,嘴也說乾了,心也操碎了。賈政嘆了口氣道:“你放心,我出來的時候叫茗煙李貴去林府伺候了,他們會傳話來的。”
寶玉依舊跪在那裏沒起身,只說道:“老爺,你回去吧。住持不給我剃頭,我自個動手也不算,我在這裏住兩日求一份安心。”賈政嘆氣道:“我帶了鋤藥來,叫他陪着你吧。”寶玉點了頭,他上了香留了香油錢便打道回府了。
說來真是奇了,賈琏請來了宮中名聲很好的太醫診斷開方,林如海的身子漸漸痊愈,黛玉也能靠着軟枕喝點燕窩粥了。
紫鵑日日磕頭跪拜菩薩,念了萬遍名號,額間都顯出淡紅的印子,晴雯又哭又笑地說道:“我也跟着磕頭,菩薩顯靈,姑娘便能好了!”雪雁好奇歪頭,悄悄拉過晴雯問道:“怎麽幾日了,還不見寶玉來?”晴雯啐道:“你有這閑心倒不如也去菩薩面前磕頭,哼,姑娘好咱們才好!”雪雁讪讪點頭,依言到裏間拜菩薩。
寶玉早起潛心念經,甚至起得比僧人還早,整日在大覺寺一遍一遍給供養的神佛都磕頭上香。
鋤藥從前跟着寶玉哪裏有過這樣清苦的生活,窩窩頭裏面一點油水也沒有,除了青菜便是倭瓜,他撕咬着饅頭,情不自禁地想起街頭小巷裏的大肘子燒豬蹄。
“不好啦不好啦!寶玉,不好啦!”
寶玉如今最怕的便是不好二字,他聽到這個消息便沖出來抓住李貴問道:“誰不好了?快說!”李貴見寶玉雙目通紅的瘦削模樣也被吓了一跳,寶玉厲聲問道:“什麽不好了?林姑娘好了麽?”李貴大喘了一口氣說道:“林老爺和林姑娘大好了,可是,可是北靜王爺來啦!”
天光大亮萬裏晴空,北靜王府的馬車便到了林府前,林如海大病初愈,裹得嚴嚴實實前去接見。茗煙被林管家安排着服侍林如海左右,親耳聽到北靜王爺笑道:“林卿,我聞你有女字颦,初長成容貌好,又是清流才女。你有所不知,我的王妃近日來病入膏肓,只有一個心願,便是與你女成為姐妹。倒不如你送女入我府上,我立其為側妃可好?”
林如海哪能同意?黛玉做寶玉知根知底的妻子他都百般不舍,做別人家的妾室更是全然不行。他淡淡笑道:“我女早已許了人家,如今婚期都定下來了。王爺若能賞臉,改日便來喝一杯喜酒吧。”
北靜王爺收了笑,挑眉道:“我聽聞你女與榮國府子侄青梅竹馬,可才定了婚期,你父女二人便體弱多病,這可不是好兆頭啊!”林如海心中一驚,随後笑道:“不牢王爺費心,我女心有所屬,二人八字相合,嫁的也是我妻子母族,自然不會虧待她半分。”
林如海自有文人風骨堅持己見,多說幾句便咳嗽到見不得人。北靜王爺氣急,甩手而去。
茗煙聽了一耳朵,急忙催促李貴前去報信。寶玉得知此事自然怒不可遏,原來北靜王爺這麽早便盯上了他的林妹妹!從前他還以為潇湘溶月一見鐘情,可林妹妹沒有半點歡愉更是抑郁而終,他真傻,這樣一個妻妾成群的人怎會給她安定?
“好啊,聽這意思,竟是叫林妹妹去沖喜的!當我是人不是!”寶玉不顧手上抓的是李貴的衣領,氣得狠狠一甩,擡腿便走,“回家!我去守着林妹妹,他耳目通天,便請來看我們夫妻和和美美罷!”
李貴和鋤藥皆松了口氣,忙不疊收拾了寶玉的包袱跟上,一人跟去林府,一人急忙回榮國府報信。
黛玉身上依舊沒力氣,昏睡了這麽多天,她再次感受到孤苦凄涼,恍若她小時候歷經娘親離世時的悲凄痛苦。“原來寶玉把我照顧得不錯,我許久沒有這麽難受過了。”躺了一陣子,身體無力臉色蒼白,若不做些什麽,只空虛便能将她填滿。
她披着外衣靠着床頭看書,眼前花白模糊,強打起精神仔細瞧了一行字便大汗淋漓,豆大的汗珠從臉邊滾落。紫鵑心疼道:“姑娘,現下還早,再睡會吧。”
“林妹妹!林妹妹!”
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,腳步匆匆邁過門檻,雪雁打起簾子,寶玉跺跺鞋上的泥土側身進門,抹抹臉湊到近邊笑道:“你好些了麽?”
黛玉見他的模樣,眼圈立刻就紅了:“你,你好麽?”寶玉握着她的手放在頰邊道:“我好得很,困不困?累不累?吃了什麽藥?用飯多麽?睡了多久?夜裏咳了幾聲?我知道你生病便連帶着咳嗽,茯苓粥可吃得?我給你帶了冰糖蜜餞,你喜歡這個來配藥吃。”
黛玉聽着他絮絮叨叨說個沒完,就着他的力道躺下,任他輕輕地擦汗。寶玉放了帕子,拿起她方才看的書笑道:“這本書好,我念給你聽。”黛玉嘴邊噙着笑,周身力氣卸下,慢慢閉上眼睛沉沉睡去。
寶玉的聲音越來越輕柔,待黛玉睡熟了才輕輕掖了掖被角,收了手靜靜看她的面容,心中無限柔情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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